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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返乡,从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起,无论是话语还是生活方式,我都会自动调节为“家乡模式”。
不过,这些年我发现,这种“调节器”失灵了。就比如称呼吧,在我的老家赣南,之前如果要问路或打听一点事儿,对于不熟悉的乡邻,我一般喊声“老表”代为称呼;而其他陌生人,如汽车售票员,也多以“老表”招呼。
到别的城市工作,与他人交流,说我是江西人时,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便是:“哦,江西老表呀!”尽管有几分轻佻,但从内心而言,“老表”的称呼,始终是我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文化符号,因为它很真诚。
关于“老表”这个称呼的由来,我知之甚少,但据说与迁徙有关。我的故乡在江西赣南,这里生活着不少客家人。作为移民,为了在新的生存环境里不那么孤立,他们睿智地使用了“老表”这种似亲非亲、似故非故的称呼来联络和沟通不同籍、不同姓、不同宗的乡邻,以达到团结和谐、同舟共济的目的。简言之,这是一种向陌生人表达亲近、传递善意的语言创造。
虽然贯穿于故乡语言体系里的“老表”也曾改变过——苏区时期,革命者带来了“同志”的称呼,并在随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沿用。但更多的时候,乡邻联络情感、沟通私谊,还是以“老表”相称。
连政治强力都没能改变的话语,到今天却土崩瓦解了。如今,在我的家乡,邻里间最常听见的称呼不再是“老表”,而是“老板”。无论是车站里招呼旅客的售票员,还是街道边招揽顾客的商贩,声声“老板”此起彼伏,仿佛遍地皆商。
称呼“老板”的风潮,是伴随着故乡的外出打工潮而出现的文化现象。当然,这也与故乡的经济发展有关。大家辨识人的标准,就是钱;亲疏远近的判别,也是财富地位,而不是乡情及其他。
虽然,对于这种称呼的改变,过分计较显得有些矫情。但从这怪异的变化中,或也能感觉到功利化的思想和文化正席卷朴素的故土。人伦、家园意识、故土情怀,正在这种功利思想的冲击下,慢慢稀释变淡,乡邻之间也渐渐变得冷漠疏远。
再回故土,却难以听到一声亲切的“老表”,这让我这个具有浓烈乡愁和故土情结的游子有些无所适从。每当踏上故土,总想用“老表”称呼邻里,却发现这个曾经很自然的乡邻间的称谓,变得非常怪异。可是,从内心而言,又很不情愿“入乡随俗”,喊出那充满铜臭而无人情味的“老板”。
从老表到老板,乡邻的观念和思想在变,称谓也随之发生改变。而这种改变,又岂止发生在故乡,就连严肃的官场生态,在某些圈子里,不也曾活跃着“老板”的称谓吗?生活在一个满目金钱、处处交易的世界,也许,只有“老板”的称谓,才是最贴切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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